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打造潮剧新的精品剧目

——广东潮剧院《绣虎》观后

  广东潮剧院近期推出的新编历史潮剧《绣虎》,是一出编、导、演浑然一体、美不胜收的好戏,受到圈内圈外的关注与好评。这是潮剧继《李商隐》之后,又一个精彩剧目。

  《绣虎》写三国时期“三曹”(曹操、曹丕、曹植)的故事。关于“三曹”,人们并不陌生,但《绣虎》从一个新颖的视角,窥探历史人物内心的奥秘,展开“三曹”父子三人之间激烈的戏剧冲突,塑造了曹操、曹丕、曹植血肉饱满的艺术形象。

  潮剧《绣虎》以曹植为中心,“绣虎”是曹操为曹植取的雅号。戏写魏王曹操病重,曹丕与曹植都在觊觎王位,曹操经过长期考察与考虑,翦除了曹植身边为曹植出谋划策的杨修,立善于权谋的曹丕为王位继承人。曹植以为自己才华超群,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实,大叫“为什么?为什么?”曹操为什么立曹丕而不立曹植呢?原来,曹植富于才情,纯真诚挚而易于冲动的个性,是不适宜做帝王的。“知子莫如父”,曹操当面教训曹植,“以真话为人,是君子;以真话为帝王,是蠢驴!”把想做帝王的曹植打了个猝不及防,这是第一次危机。曹植内心出现的第二次危机,是曹丕称帝之后,他被软禁起来。曹植并无谋反之心,他被软禁的罪名,就是“身为三弟”,有与曹丕较量、窥伺帝位的身份与本钱,第三次危机与冲突,是雍丘宫内漫长的囚徒生活。曹植拜祭父王,向曹操诉说心中的积愤,但却被告知:除了魏文帝曹丕之外,其他王侯一律不能拜祭先王。曹植气极而又无可奈何,“拜祭先王不行,喝酒总可以吧!”就这样,他只能借酒浇愁,写诗排遣心中之郁闷,慨叹命运的多舛与不公。第四次冲突是全剧的高潮,曹植上殿献刀,忠而见疑,他所爱的红颜知己阿鵉为他辩护而惨遭杀害,他被迫写成了光耀史册、烛照日月的《七步诗》。就这样,通过四次大的戏剧危机与冲突,潮剧《绣虎》揭开了笼罩在曹丕与曹植兄弟之间温情脉脉的面纱,还其赤裸裸的血腥真面目。这是一场人性与兽性的博弈,热血与冷血的争斗,权力与诗歌的较量,纯真与卑鄙的牴牾。结局当然是权力胜出,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,兄弟的情谊在帝王与权力面前,被打得落花流水,人性显得极其苍白无力,结局令人唏嘘泪目。

  剧中的曹植特具悲剧性格,他出身王侯之家,从小受到曹操的熏陶与培养,具有远大理想与抱负,但秉赋纯真与易于冲动的诗人个性,使他不具备做帝王的材质。《三国志》曹植本传说他“任性而行”,“不能克让远防”。出身、背景与禀性,使他在魏文帝曹丕的重轭下,孤寂郁抑度过一生,只活了41岁就英年早逝离开人间。曹植无心做诗人,一心想做帝王,但历史的悖谬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,他做不成魏王魏帝,却成为建安时代最杰出的诗人。

  《绣虎》中的曹丕,始而魏王,终而篡汉为魏帝,他是曹植的对立面,直接迫害曹植的凶手。但剧中的曹丕却并非反面人物。他的血管里也流着常人的血液,他有时也珍重兄弟之间的情谊。看到雍丘宫内的曹植颓唐耽酒,他自责,将自身穿戴的披风亲自披到曹植身上,以资鼓励。他与曹植共同回忆童年时兄弟俩学驴叫的快乐时光。但是这些却也掩盖不了他性格暴戾冷酷的一面,为了保所谓“大魏江山”,他杀死曹植的羽翼丁仪兄弟,毒死二弟曹彰,杀害曹植的“枕边人”阿鵉,逼曹植七步成诗……所以,这不是一出庸常的兄弟争权夺利的戏,通过故事的表层,人性的斑驳与多彩露出了真面目,一系列的戏剧冲突引发观众的思考与回味:做了魏王魏帝的曹丕,他实现了人生的价值了吗?其实,他在哀叹自己是历史“车轮下的一个活人”,不知被什么东西碾压着。他御驾亲征受伤,父王曹操责备他少了兄弟亲情,母亲卞氏对他不满意,皇后甄氏被他赐死,他成了孤家寡人,只活了40岁就死去。潮剧《绣虎》把人生的价值与意义这个终极的哲学问题摆到观众面前:人活着为了什么?人生的意义是什么?为什么理想与现实常常无法融为一体?事业与运命常常不对称?命运的悲怆,宫廷的冷酷,亲情的失落,使曹植只好借诗言志,借诗抒发胸中的块垒。他的幸与不幸都在诗歌,他不愿做诗人,把自身的不幸谱写成诗歌,无意间成为一位诗人。历史的悲喜剧常常这样互相转化,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。《绣虎》的编剧郭启宏曾发问:这个戏不知能否“通达现代”?(见《绣虎》余墨),正是由于这个戏的历史真实与人性探寻结合得异常紧密妥贴,因此,《绣虎》的现代性与哲理性十分突出,它具有强烈的现代意识,塑造了曹植“这一个”丰满的舞台艺术形象。“通达现代”,成为《绣虎》的一大成就。这说明优秀的古装戏可以“通达现代”,接轨现代人的思想意识与情感,发挥“古为今用”的效应。

  《绣虎》的编剧郭启宏,是一位知名剧作家,他的剧作《李白》《知己》名满海内外。《绣虎》全剧结构完整,人物栩栩如生,雅词佳句俯拾皆是,美不胜收,是近年少见的文学性充盈的一个戏曲剧本。

  导演卢昂这次是第四次与潮剧合作,他已充分掌握了潮剧艺术的美学特征,在剧中有不少创意。如在《绣虎》中,整个舞台呈现美而凝重的色调,与戏的悲剧氛围相当吻合。舞台用一扇扇、一道道错落变换的“大门栅”来调度,既实又虚,门栅既可象征宫门,又可表示监狱之门;既是权力之门,又是人性之门、心理之门,开开合合,流转空灵,颇有创意。

  主演林燕云,是潮剧著名女小生,梅花奖获得者,这次扮演曹植,表演非常投入,动作文雅大气,唱腔婉转流畅,脱去女性的娇柔,却未见男性的粗犷,吻合曹植儒雅挺秀的诗人性格。其他如扮演甄氏的王美芳与扮演阿鵉的吴玉东,扮相俏丽,楚楚动人,一举手一投足,都中规中矩,可圈可点。

  当然,戏还有拓展、提升的空间。潮剧的一些经典老剧目,如《陈三五娘》《苏六娘》《柴房会》等,不要说“磨”了几十年,起码都“磨”了十年以上。《绣虎》的剧本提供了一个良好的基础,老话说:凿璞见玉,磨砺生光,再经过一段又“凿”又“磨”的过程,成为精品应是指日可待的。

  (本文作者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)

作者:□吴国钦 发表日期:2020年08月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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